大山脚下的一个苦难家庭

在凤岗黄洞村深处，隐藏于黄洞水库背后，坐落于群山环抱之间，有一条仅住着60多户人家的小村——南门山。尽管村子与深圳龙岗隔山相望，离凤岗镇中心也不过5公里，但外间知道这条村的人并不多。
村里200多人，都是近年才从外地搬进来租种菜地的新莞人，村子的原主人，早在上世纪80年代便集体迁出，到凤岗圩、花果山一带定居。这是一条容易被人“遗忘”的小村，这里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工业化的气息，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村口的土地，一片连一片，种满了绿油油的蔬菜。村里唯一的“工厂”，是一间藏于山坳的砖窑，砖窑边上有一排又脏又破的木棚屋，那是砖窑工人的栖身之所。
这个真实故事正是发生于此。

一纸报告书打破了平静生活
2007年3月3日，丁亥年农历正月十四，声声爆破的炮竹，散发出浓浓的节日气氛，辛劳了一年的村民忙里偷闲，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，一些年轻的夫妻甚至陪着孩子一同在村子的空地上放烟花。
突然，一枚鞭炮跳到砖窑边的一间木屋前炸开，“砰”的一声，把里面呆坐的两人惊醒。“不管怎样，还是要再上医院检查一下。”这个家庭的男主人满小平，艰难地把目光从手上的报告书上移开，缓缓地抬起了头。长期在高温的砖窑里，长时间地作业，令这位其实还不到40岁的男子，看上去就像50多。
看到妻子被癌症折磨得越来越憔悴的面庞，满小平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个家——昏暗的灯光下，就只有木板墙和木板床，真的是家徒四壁了，一种无助的沮丧令这名汉子双眼通红。
不管妻子如何反对，满小平还是跟邻居借了钱，然后到村口的小卖店，以30元的价格请了村里唯一的货车，把妻子送到镇上的医院。

妻子不忍拖累家庭服毒自杀
“我们先在医院住了14天，然后就动手术，一天动了两次。”满小平后来对记者说。
满小平的妻子患的是子宫癌，第一次手术后，满小平被告知肿瘤为“良性”，于是同一天，他的妻子又做了一次手术，两次加起来，手术费就14000元。但随之，更大的不幸又降临到这个家庭，不知为何，肿瘤竟变成了恶性，“她的伤口一直不能愈合”。而此时，满小平已经花了3万多，除了把自己多年的积蓄花光后，还欠了1万多的债。亲戚朋友的钱能借的，都借完了，已经山穷水尽。
今年5月，满小平90岁高龄的老父，千里迢迢从四川赶来，一家人见面后抱头痛哭，此时满小平的妻子已病入膏肓，每天痛得在床上打滚。不忍再连累丈夫，满妻坚持说要回四川南充老家看看一双儿女，还要回娘家一趟——从17岁开始跟随丈夫在外打拼至此，满小平妻子还是第一次回娘家。
“一天夜里妻子流着泪对我说：不要花冤枉钱了，你要好好照顾两个孩子。想不到她第二天就服老鼠药自杀了。我知道她是不想拖累我们。”说到这里，满小平禁不住失声痛哭。
妻子离开的时候，女儿满春燕还不到8岁，儿子满辉正好2岁半。遵照妻子的遗愿，满小平把一双儿女接到东莞。

木门关着一个凌乱的世界
4米宽的硬底路，从镇中心一直延伸到村口便嘎然而止，黄土朝天的小路上不时露出几片狰狞的石块，颓垣断壁处曾是一所祠堂，但现为野草湮没……
相比之下，村里的小学最是显眼，在破旧的民居包围中，崭新的校舍犹如鹤立鸡群。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，记者不由感叹，这或许是“篮球城市”唯一没有篮球场的学校。
“哥，你找我吗？”一把稚嫩的童音从身边响起，唤回了“不速之客”神游天外的思绪。一头蓬乱的长发，一件发灰的水红色上衣，时已入冬，但脚上却穿着一双旧凉鞋，然而小姑娘脏兮兮的脸上却忽闪着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。这是8岁的满春燕留给记者的第一印象。
班主任周老师，也来自四川，和满春燕算是老乡，听说记者来采访，她非常高兴地说：“她一家很困难的，希望你们能报道一下，让更多的人可以帮帮她。”
推开砖窑边上的木门，在30瓦的灯光下，记者看到了一个凌乱的世界——卧室里，两张木床上堆满了又旧又脏的衣服；房间与厨房拐角处平放了两辆自行车，其中一辆已蒙尘另一辆也锈迹斑斑；厨房更暗更乱，不知服役了多少年的电饭锅，发黄的外壁上还沾着米饭粒……家里最值钱的，就是放在床头的一台小彩电，一个月前，满小平借了200元买回来的，以便让不到没人照顾的3岁儿子能乖乖呆在家，不到处乱跑。这个房子是砖窑的宿舍，房租、水电由工厂包了。

8岁小女孩撑起苦难家庭半边天
听说记者来采访，热心的邻居马上派人到砖窑通知满小平，这位砖窑工人的工作是装砖上车，一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工作，而周老师和邻居们则和记者聊起了满春燕的生活。
“这孩子真可怜！才8岁就把家务事全包了：挑水、洗衣、做饭、照顾弟弟……本该大人做的事全落在她肩上了。”一名邻居说，“她爸常心疼得掉泪，可是又没有办法。”
5：00 起床做饭，然后照顾弟弟起床，吃完早饭把弟弟送到爸爸打工的窑厂里让他自己玩耍。
7：00 赶回学校……
12：00 放学回家，路上经过菜地再买一把菜，回家淘米做饭。等米下了锅，就去洗衣服……吃过饭收拾一下照顾弟弟睡午觉，然后回校。
17：00 放学回家做饭，打满一壶水提到砖窑放在刚刚出炉、滚烫的砖上烤，用来做洗澡水。晚饭后，让弟弟看电视，自己坐在床边就着灯做功课。
21：00 睡觉。
这就是8岁小女孩满春燕平常的一天，周末不用上课时她就到菜地帮人打零工挣钱。而这些时候，满小平正在砖窑边忙碌，根本无暇顾及家里。满春燕说，洗爸爸的衣服是最艰难的事——砖窑里，又热又多灰尘，汗水把衣服打湿又烘干，尘土变成了泥巴沾在衣服上，硬得像盔甲。

父亲拼命也要供儿女上学
一年到晚，满小平都没穿过一件干净的衣服，只要他一进砖窑衣服马上湿透，里面尘土飞扬，吐出来的痰都是黄的。一个月1000多元，是这个家庭的所有收入，那是满小平一天10多个小时在砖窑里辛苦流汗赚回来的。
除了女儿的学费，满小平最大的负担是1万多元的欠债，此外他不时还要寄点钱给老家年迈的父母。“我们一个星期大概能吃上两次肉，因为孩子还小，长期吃蔬菜不行。”说话间，满小平用长满茧子的大手抚摩着儿子满辉的头，“还好他才3岁”，倘若此时满辉也到了入学的年龄，那这个破碎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。
让满小平感到欣慰的是，他的一双儿女都很懂事。“他的儿子每天自己在砖窑边玩，不哭不闹也不乱跑。”每天满小平都要工作到深夜才能回来，小儿子夜里醒来身边不见爸爸便哭，姐姐满春燕一旁安慰说：“别哭，爸爸给咱们赚钱钱去了。”满辉马上就不哭了。
1万多元的欠债，仿佛一块大石压在满小平的心头，但他表示无论再苦再累，也要拉扯大两个孩子，让他们上学，“我就是把骨头敲碎卖了，也要把我两个孩子供到毕业，让他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”